午后四时本港台的数码暴龙

下午四点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客厅电视机前的我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变形玩具，眼睛盯着荧幕。本港台的台标在右下角亮着，几个蓝白小字，接着一阵急促的电子琴声响起——是《数码暴龙》的主题曲。那几年，几乎每个放学后的下午都这样开始。

那是二〇〇〇年的夏天，亚洲电视本港台购入了日升和东映的动画《数码暴龙》，安排在黄昏前的四点钟档。这个时段原本是重播老片，或者播一些综艺节目垫档，突然来了一群从数码终端里迸出来的怪兽，确实让小孩振奋。太一和亚古兽、阿和和加布兽，每一对相遇都伴随“进化”的嘶吼。亚古兽从圆滚滚的小东西炸成暴龙兽，画面里火光四溅，身形巨大的暴龙在屏幕里摆动尾巴，声效震得老电视嗡嗡响。对于读小学的我来说，那比什么补习班都有吸引力。

本港台的配音阵容很有特点，太一的粤语配音带着一股少年的倔强，亚古兽的声音则娇憨得多，每喊一句“太一”都像在撒娇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这些配音员都是亚视自家的员工，他们几乎包办了当年本港台下午所有日本动画的对白。那时候没有网络，没有原声版，电视播什么我们就信什么。粤语对白里夹着“数码蛋”“进化”“数码世界”这些新鲜词，我们一边看一边学，第二天在学校里互相喊“究极进化”来比划。

本港台下午的节目编排很固定，四点钟是动画，五点钟是新闻。四点半的广告时间特别漫长，三明治广告、冷气机广告，反反复复地播。可广告一结束，片头曲再次响起，我们就又坐回原处。还记得有一集，太一因为现实世界的误会被困在数码世界，激起了所有孩子的同情。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日本动画敢写这么复杂的冲突——主角不是永远正确，也会恐惧、逃避。那时候的亚视没有删减太多，暴龙进化的过程、被选中的孩子们眼泪滴落在沙滩上，这些镜头都完整地呈现了。

后来我翻过资料，才知道《数码暴龙》第一部在香港首播是二〇〇〇年七月，收视很高，本港台趁势在第二年买了续作《数码暴龙02》，依然放在下午四时。续作的主题曲换了人唱，节奏同样奋进。孩子们已经长大，新来的主角戴一只耳环，性格更叛逆。我们一边嫌弃他“太拽”，一边又忍不住追看。再后来的《驯兽师之王》播的时候，我已经上了中学，放学时间变晚，下午四点还没到家。只能拜托邻居家晚放学的小弟弟告诉我剧情。再后来，亚视的动画时段开始缩减，数码暴龙的又一部放在了接近傍晚的时段，我只看过几集。

多年以后，亚视已经不再播出，本港台成了历史。可每当数码暴龙的主题曲在手机里响起，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校服、趴在地上写作业的下午，电视机里传来“太一，快跑”的呼喊。窗外的蝉鸣，妈妈的唠叨，还有四点钟准时开播的那个节目，共同构成了一代人对童年最亲切的注脚。那不仅仅是一部日本动漫，也是一段漫长的、永不消逝的午后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