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吃豆人：四鬼追你却能反吃》

小霸王学习机的黄色卡带插进槽里，电风扇嗡嗡转着，我盘腿坐在凉席上，盯着电视机里那个缺口的小圆圈在蓝色迷宫里一拱一拱地移动。身后是三个表哥，轮流按着只有AB两键的手柄，吵着谁死了就换人。我们玩的游戏，卡带上印着“吃豆”，后来又有人叫它“小精灵”，那就是南梦宫1980年出品的Pac-Man，在红白机时代被搬上了无数盗版合卡。迷宫里有四个鬼魂，颜色分明，红的是“影子”，粉的是“桃子”，蓝的是“滚筒”，橙的是“害羞”，咱当时哪知道这些名字，只叫它们红鬼、粉鬼、蓝鬼、橙鬼。它们从中央放出来的大盒子里钻出来，一进迷宫就开始追你，红鬼最死心眼，总是直愣愣地朝你当前的位置扑；粉鬼狡猾，会抄近路堵在你前头；蓝鬼飘忽不定，有时明明离它老远，一转身它却贴在你脸上；橙鬼最懒，追一阵子就自己转到角落里转圈。四个鬼一起出动，脚步声在电视里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，我的拇指在摇杆上疯狂搓着，后背全是汗。

但你可——你可不是光被追着跑的。迷宫四角各有一颗大粒子，亮晶晶闪着白光，吞下去之后，那四个鬼会刷的一下变成深蓝色，眼睛瞪得溜圆，速度也慢下来，原来的追猎者一下子成了猎物。这时候你掉头冲过去，它们会慌里慌张地往回逃，你一口咬住一个，屏幕闪一下，那鬼化成一双空眼珠子，飘飘忽忽地回大盒子复活，记分牌上多出200分。要是你能在大力丸效果还在的时候，连着吃掉四个鬼，分数就是200、400、800、1600，滚着往上翻。老家的小伙伴们给这招起名叫“反吃”，谁要是能在一次大力丸里吃掉三个以上，下一把手柄就归谁握。

记忆里最刺激的画面，是迷宫左下角那个死角。红鬼和粉鬼一前一后堵住通道，蓝鬼从侧面的岔路逼近，橙鬼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，四个鬼把你圈在墙角，蓝色粒子还没吃，屏幕上的小圆圈瑟瑟发抖。表哥在旁边喊“快按B键放炮”，可这游戏根本没有炮，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张嘴，还有满地图散落的小豆子。你贴着墙根慢慢挪，看着红鬼扑过来，突然拐进旁边那道缝隙，让红鬼一头撞在墙上，趁着它愣神，你顺着通道溜出去，冲进拐角，一口吞掉那颗大力丸，蓝光炸开，四鬼齐刷刷变成蓝色。那一刻，整个凉席上的人都屏住呼吸，你像一根离弦的箭射向最近的粉鬼，咬住，得分，转弯，再咬住蓝鬼，得分，红鬼和橙鬼钻进死胡同，你追进去，一左一右，两口，1600分，像爆米花一样开花。电视喇叭里响起那串欢快的旋律，地上的塑料手柄几乎被攥出水来。

后来我们才知道，每四关之后，鬼魂会变成高速模式，迷宫里的豆子吃完就过关，但四个鬼的AI会越来越凶。红鬼盯上前，粉鬼截断去路，蓝鬼跟红鬼配合形成包抄，橙鬼神出鬼没地守在你的必经之路上。就算你再厉害，也不可能把每一关都吃得干干净净，有时候为了保命，只能放弃最后一颗豆子，躲进迷宫中央那条安全通道。那条通道是出口，鬼进不来，你可以蹲在里面看四个鬼在外头转来转去，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但安全通道待久了会扣时间，而且出去之后，鬼的怒气值更高，节奏更疯。小时候不懂什么“博弈”，只觉得这游戏把人逼得心慌，又让人上瘾。

很多年后再回想，小霸王上的吃豆人算不上什么大制作，画面简陋，声音也刺耳，可它那种“四个人追你一个”的压迫感，以及“吃到大力丸就反追”的反转快感，居然成了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片段。那种你被逼到绝境，突然翻身做主的感觉，比后来玩过的任何射击游戏都来得实在。有时候在梦里，那些彩色的鬼还在迷宫拐角游荡，我手里捏着那粒白色的豆子，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掉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