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巷子,被炊烟和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填满。孩子们攥着最后一口饭团,从各自家门里挤出来,聚在电线杆下的路灯旁。这里是我们的世界,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游戏轮番登场,而最先登场的,总是那根晾衣绳变成的皮筋。
跳皮筋是从小年级妹妹脚尖的高度开始的,一直往上长,长到大姐姐们高举手臂的手指间。我永远记得小燕在最高处一跃而起的模样,马尾辫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。那时候,巷子里最公平的不是大人制定的规矩,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规则——谁不小心踩了线,谁就得乖乖去撑皮筋。我的记性不好,常常在“马兰花”的调子里卡壳,于是撑皮筋的次数格外多。但撑皮筋也有乐趣,可以看见她们脚尖翻飞时扬起的尘土,被阳光照成细细的金粉。
夏天的时候,巷子拐角的小卖部前,我们的战场变成了玻璃弹珠。五颜六色的弹珠在地上滚动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我的技术并不好,总是瞄不准,但口袋里始终装着几颗最漂亮的——一颗里面带着螺旋花纹的翠绿色玻璃珠,是表哥从城里带来的。我舍不得用它去赌,只会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看光线从不同角度穿透它,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。大孩子们蹲在画好的格子里,食指弯曲,弹珠随着指肚轻轻一顶,被击中者便被淘汰。围观的人比参战的人还多,谁的弹珠出界了,总能引起一阵叹息和哄笑。
秋天的游戏最为豪迈。一群孩子分成两队,玩起“攻城”的游戏。巷子两端的墙壁就是我们的城池,冲锋时喊声震天,全然不顾磨破的膝盖和手肘。小军的“拿手好戏”是从侧面迂回,他瘦小的身躯总能从防守者的空隙里钻过去。当我们欢呼着攻下“城头”,那种胜利的荣耀感简直比期末考了第一名还要纯粹。秋天深了,院子里那棵老梧桐落下满地的黄叶,我们便收集起来,一根根地比谁的叶柄更结实。输了的人要交出一片新摘的梧桐叶,赢了的人会得意地挥舞着手中已经磨得发亮的叶柄,像是挥舞一把无比锋利的宝刀。
冬天是游戏最少却也最期待的季节。运气好的一场雪,就能让整个巷子变成一个巨型游乐场。堆雪人只算热身,真正惊险刺激的是打雪仗。我们总是在大人看不见的巷子深处悄悄储备“弹药”,然后趁对方不备猛地发起攻击。雪球砸在棉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碎成一片片冰晶,钻进衣领里,激得人打一个哆嗦。有次我们把雪球里裹了颗小石子,砸在阿明的额头上,他捂着头哇地一声哭了,把我们吓得不轻。后来我们再也没人往雪球里放过石头——有些规矩,不用大人教,自己就能学会。

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,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我们恋恋不舍地散了场,约好明天还要继续。巷子里的路灯渐渐亮起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小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童年”,只以为游戏是日子的一部分,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。如今再站在那条巷子口,路灯还在,电线杆还在,只是地上那些用粉笔画过的格子,雨水早冲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那些游戏教会我们输赢,教会我们合作,教会我们如何在奔跑中避免摔跤,如何在纷争中握手言和。它们藏在记忆的最深处,像口袋里那枚舍不得玩的翠绿色弹珠——时光越久,越发闪着晶莹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