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夏天,我九岁。表哥家里多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,其实就是插黄卡片的游戏机。他爸妈买来让他打字学电脑的,可他拆开包装的第一天就把键盘扔到一边,把一盒黄色卡带塞进了主机。我从那天开始,就不愿回自己家了。
那台游戏机的两个手柄,灰扑扑的,握在手里正好装满孩子的掌心。十字键因为常年摩擦,中间那道纹被磨得发亮,按下去时有“嗒嗒”的声音,很清脆。冬天的时候手冷,手心汗多,经常把十字键按滑,就索性用大拇指肚压着死死搓,磨出过泡。表哥比我大三岁,总霸占着1P手柄,扔给我那个2P。魂斗罗的选人界面里,1P是蓝人,2P是红人,我永远是那个红套装的小兵。
我们打的第一个游戏是魂斗罗。表哥教了我三遍才记住三十条命的密码: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。那是我人生背得最熟的一段英文,连abc都没那么熟。后来我俩能一命通到第五关,可每次都在第六关的水下基地被那堆炮台轰成碎片。有一天下午,表哥家里停电了,我俩坐在电视前的凉席上谁都不说话,过了一会,表哥忽然说,可能是跳的时候要提前按半秒。来电以后我们冲进第六关,挨个跳过去,杀掉了那个藏在绿色通道尽头的心脏状怪物。电视屏幕上滚出“CONGRATULATION”,我们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欢呼,表哥只是把手里攥出冷汗的手柄放下,说真够难的。
那个年头,卡带是硬通货。到镇上供销社的电器柜台,一盘64合一的卡带卖35块,普通白领一个月工资大概七八百。我爸那时在厂里当电工,每天给我五毛钱买冰棍,我攒了快三个月,买了自己有生以来第一张卡,里面其实只有十几个游戏,剩下全是重复的变种。可我刚拆开塑料膜,表哥就拿着另一盘绿色兵团来找我换,说他的卡里能玩坦克大战,可以双人。坦克大战的地图有35关,设计完碉堡以后会出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。他那人从不记关卡,每次开局就先开两炮把老家打掉,然后满地图乱跑。打到他妈下班回家敲门,我们才慌慌张张把电视机关掉,把卡带拔出来用嘴使劲吹两下再放回盒子,然后装作在写作业。
坦克大战的卡带后来不知道被谁借走再也没还回来,从那时候我开始理解什么叫弄丢。表哥用绿色兵团的壳子装了一盘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超级马里奥,壳子是绿色贴纸的,上面印的红白机字样已经磨掉漆。我们就蹲在电视前,看那个红帽子跑过八个大关,吃了多少个蘑菇和星星根本数不清。有一关要用铁锹砸掉一个乌龟,我卡了两天,后来发现要按“下”才能钻进去那一格。我学会了按下去的那一瞬间,兴奋得用拳头打了三下水泥地,手背蹭破了皮,觉得值得。

游戏机最热的时候,我和表哥的配合默契到不用说话。双截龙里谁先捡棍子谁清场,赤色要塞的最后一关要留手雷炸炮塔,冒险岛的隐藏蛋在哪一处椰子树下,全都刻在脑子里。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,那些地图、音效、敌人运动的轨迹,我还是能闭着眼睛画出来。有时我会想,为什么这些像素点组成的画面记得这么牢,而小学的数学课一节都想不起来。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专注是真正的专注,整个世界就缩在那块显像管屏幕里,手柄就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。
后来游戏机坏了,表哥也去外地上了中专。母亲把那台机器塞在储物间的纸箱里,我再没找过它。直到前年回家翻旧物,在墙角摸到那个灰扑扑的2P手柄,上面的方向键已经掉了漆,胶垫里的橡皮圈早就老化碎裂。我试着按了一下,手感冰凉,毫无回弹。
可那个下午,我握着他打通魂斗罗时,掌心是滚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