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电脑,连上28900bps的调制解调器,听到那阵刺耳的拨号音,然后打开Telnet,输入一个地址,登录后出现的是满屏的文字。没有画面,没有音效,只有密密麻麻的汉字滚动。这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,一批玩家最沉迷的网络游戏——文字MUD,也就是多用户地下城。它不需要显卡,不需要鼠标,只需要一把键盘,和愿意打字的双手。
MUD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早。1978年,英国埃塞克斯大学的罗伊·特鲁布肖和理查德·巴特尔写出了世界上第一款多用户游戏《MUD1》,那时候连个人电脑都还没有。中国玩家接触到中文MUD,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。1995年前后,方舟子等人利用英文MUD源代码移植出《侠客行》,从此无数玩家钻进那个由文字搭建的江湖。我是在1999年第一次接触的,学校机房一台装了Windows 95的电脑,下午没课时,总会有人霸着机器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屏幕上不是游戏画面,而是一行行“你运功调息,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”“前方出现一条小路,路边有个黑衣人”。
玩法在今天看起来简陋得近乎苛刻。你要用方向键移动,实际上是用north、south或者中文的“北”“南”一类的指令走地图。打开背包要输入“inventory”,聊天叫“chat”,打坐修炼得输入“打坐”。系统没有新手引导,没有人告诉你该干嘛,一切都得自己摸索。我记得第一次进入《侠客行》时,站在扬州城的客栈门口,听见周围的玩家在聊什么“古墓派拜师条件”“黯然销魂掌好不好用”,我连怎么走路都不知道,只能傻站着,直到有个叫“随风”的玩家打了一行字:“新来的?打help看帮助。”于是我开始一遍遍敲“help”,好像一个文盲第一次翻开字典。
那些光靠打字玩的东西,却包含了最纯粹的社交。玩家之间没有角色模型,没有表情动画,只有文字,但文字反而逼出了交流的深度。在野外被杀,会有人用“chat”频道为你报仇;在拜师时遇到难题,会有陌生人密你,告诉你悄悄话怎么过。我记得有个湖南的朋友,每次上线都先打“haha”,然后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。我们从不问对方真实名字,却知道彼此的虚拟身份——他练的是华山派,我玩的是星宿派,我们约定一起做一个任务,结果因为走错了方向,在迷宫里转了两个小时。那种笨拙的默契,比后来的语音聊天室更有感染力。
MUD里的数据是真实的,至少在那个年代,服务器上的每一行文字都代表一次计算。玩家的角色有经验值、潜能、内力、气血,这些数值会随着打坐、战斗、读书而变化。战斗时你输入“hit wolf”,系统计算命中、伤害、护甲,再反馈给你几段描述。没有音效,没有特效,但心跳是真的。我曾经为了练一项武功,连续两个星期每天晚上上线打坐,就为了让内力上限多几十点。后来看到屏幕上跳出“你的内力提升了”几个字,我居然在机房椅子上握紧了拳头。

如今这些游戏大多凋零了。很多MUD站的域名已经失效,有的变成了网页版,还能登录的老站只剩下零星几位玩家。但每次想起那段时光,最怀念的不是武功高低,而是那种靠文字构建想象力的过程。屏幕上没有江南,玩家却能在脑中绘出扬州城的酒楼和桥;没有人物立绘,却能从一句话里读出对方的性格。比起现在动辄几十GB的客户端,一个Telnet窗口的世界反而更辽阔。
只靠打字闯荡的江湖,早已静默在互联网的角落。偶尔还会有人打开终端,登录那个老地址,屏幕上依然会滚动出“欢迎来到侠客行”几个字。只是再没有几十个玩家同时在线问“谁知道悦来客栈怎么走”了。但那行淡淡的绿色字符,终究没断。就像我们曾经敲下的一行行指令,在某个服务器上,还留着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