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侄子今年九岁,暑假在我家住了两周。头三天他老老实实写作业,第四天开始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客厅电视前,手里攥着那个白色手柄,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里跑来跑去的卡通人物。他妈妈打电话来问情况,我说挺好的,就是玩游戏有点勤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一声叹气:“又开始了。”
这声叹气我太熟悉了,小区楼下带孩子的奶奶们聚在一起,聊不了几句就会扯到游戏上,语气一模一样,又无奈又焦虑。好像电视游戏是什么洪水猛兽,只要孩子碰了,就注定要走上沉迷堕落的路。可事实真是这样吗?
我查过一些数据。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发布的《2023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》显示,国内游戏用户规模达到6.68亿,其中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占比大约在百分之十几。看起来人不少,但真正符合“游戏障碍”临床诊断标准的孩子,比例远没有大众想象得那么高。世界卫生组织在2019年把游戏障碍列为疾病时,给出的患病率估计是百分之三左右,而且前提是“持续至少十二个月,对个人、家庭、社交造成明显损害”。换句话说,绝大多数玩游戏的孩子,压根够不上“上瘾”这两个字。
那为什么家长总觉得孩子上瘾了呢?我想起一个朋友说的话,他儿子上四年级,每天放学回家先玩半小时游戏再写作业。朋友急得不行,觉得孩子自制力太差。后来有次学校家长会,班主任随口说了句,班里大部分男孩都在玩同一款游戏,课间讨论得热火朝天。朋友这才意识到,游戏对孩子来说不只是游戏,更是一种社交语言。你儿子不玩,在班里可能连话都插不上。半小时的游戏时间,本质上跟前几代人放学后聚在巷子口拍画片、弹玻璃珠没什么区别。
当然,我不是说游戏完全没有风险。我见过一个极端案例,亲戚家孩子初三,疫情期间在家上网课,借机会玩了一整年手机游戏,成绩一落千丈,脾气也变得暴躁,家长一收手机就摔东西。那个孩子确实像是被游戏“吸”进去了,可细想一下,他沉迷的根源是什么?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,家里只有一个耳背的奶奶,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游戏对他来说,可能不只是消遣,更像是一个逃避孤独的避难所。我记得有心理学研究者提出过一个观点,说孩子沉迷游戏,往往不是因为游戏太好玩,而是因为现实生活太无聊、太压抑。游戏给了他们即时的反馈、清晰的规则、持续的成就感,这些东西在真实世界里太难获得了。

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,电视游戏跟手机游戏、平板游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电视是客厅里的公共设备,孩子玩的时候家长看得见、管得着,时间一到关掉就行。手机不一样,揣在兜里躲进被窝,家长根本防不住。所以我其实觉得,孩子如果愿意在客厅里大大方方玩电视游戏,反而是件可以商量的事,至少它摆在明面上,而不是藏在暗处。
说到防沉迷,国内其实已经做得相当激进了。所有游戏必须接入国家新闻出版署的防沉迷系统,未成年人每周只能玩三个小时,晚上十点到次日八点干脆登录不了。我有个做游戏策划的朋友吐槽说,他们公司新游戏上线,最难调的不是画质不是剧情,而是怎么让未成年人“玩得开心但又不过线”,因为监管部门随时在抽查。这种力度之下,真正能上瘾的孩子,往往是绕过了实名认证、拿家长身份证注册的那批,而这种行为本身,已经不是单纯靠技术能解决的了。
我侄子最后走的时候,他妈妈来接他,问他这几天玩了什么游戏,他掰着手指头说了好几个名字。他妈妈皱着眉头看我,我说挺正常的,每天也就玩一个多小时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,作业也写完了。他妈妈半信半疑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其实我心里明白,这孩子回家之后,大概率还是会坐在电视前。但那又怎样呢?一个健康的童年,本来就该有游戏的位置,只要坐在旁边的大人,偶尔能陪他一起握着手柄笑两声,而不是站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屏幕。游戏会不会上瘾,有时候取决于孩子玩什么,但更多时候,取决于孩子身边有没有比游戏更有意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