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从广东带回一台小霸王学习机的时候,我正上小学二年级。那东西其实是个游戏机,但当时都叫“学习机”,好像带上“学习”俩字,大人掏钱就痛快些。键盘是白色的,插卡的口子藏在一个小挡板后面,要把卡带按下去,听见清脆的“咔哒”一声,才算插到位。开机那一刻,电视屏幕哗地亮起,满眼的像素小人跳出来,那感觉比过年还兴奋。
后来我才知道,爸妈口中的“玩物丧志”,跟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他们怕的是我盯着屏幕眼睛坏掉,怕的是作业本上全是错题。可我满脑子想的是,魂斗罗三十条命的秘籍是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,是赤色要塞里那辆吉普车怎么才能救出更多的俘虏,是超级玛丽第三关怎么踩乌龟连跳,一跳就是十一条命。
买一盘卡带很贵,正版的时代还没有到来,我们玩的全是“黄卡”。楼下小卖部的柜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盒子,里边躺着几十盘卡带,标签是用记号笔手写的,什么“魂斗罗二代”“双截龙”“忍者龙剑传”“坦克大战”。最贵的是“合卡”,一张卡里塞了几十个游戏,四合一、八合一、甚至一百合一。一百合一其实是个骗局,你想玩的永远是那一个,另外九十九个全是换了个皮肤的气球、赛跑、打鸭子之类的凑数货。可就算是这样,兜里揣着攒了三天的早点钱,五块钱,跑到柜台前,手心里全是汗,纠结半天,终于说出那句:“老板,拿那个八合一的看看。”
卡带这东西是有灵性的,也得看缘分。有的卡插进去是好的,玩三天就花屏;有的卡你对着插槽吹口气、往卡带金手指上哈气,再用衣角使劲擦一擦,就能神奇地读出来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接触不良跟哈气没什么关系,但那时候我们都信这个,觉得每一盘黄卡都有自己的脾气。有的卡要拍一拍才能开机,有的卡得用铅笔把金手指涂黑,有的卡插进去直接黑屏,你反复拔插十几次,它终于识趣了,屏幕亮起来,红白机的“滴滴哒哒”音乐响起,那一刻的满足感,比期末考试考了满分还真实。
最让我惦记的是那种带电池记忆的卡带。大多数卡带没有存档功能,关机等于一切从头再来,所以玩《勇者斗恶龙》或者《吞食天地》这种RPG的时候,是不能随便关电视机的。家里停电,能直接急哭。后来有了带电池的卡带,能在某个门口存档,第二天接着玩,那时候觉得这技术简直是天顶星科技。可是电池也有没电的一天,辛辛苦苦练到满级、刷了无数钱的角色,某天开机,存档没了,那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感觉,到现在我都记得。

同学之间最流行的是“换卡”。谁的卡玩腻了,跟别人换着玩一星期。我记得我用一盘《松鼠大战》换了邻居小凯的《影子传说》,那游戏玩起来就是不停地扔手里剑,飞檐走壁,还能踩着树枝跳来跳去,音乐听着很诡异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小凯后来又把卡给了别人,传着传着,就再也没传回来。那时候没有借还的登记,全靠口头承诺,可大家都守信用,谁要是弄丢了一盘卡,是要被念上一整个学期的。
现在想想,插卡游戏的好处在于它有仪式感。挑卡、插卡、开机、读盘,每一个动作都是实打实的,不像现在打开手机App,指尖一点就进去了。卡带是有分量的,里面有一块电路板、几颗黑色的集成块,拆开还能看到金黄色的走线。我们不懂技术,但觉得那玩意儿特别神秘,好像那里面住着一个世界。后来知道那些游戏其实只是几MB的代码,心里还有点失落,觉得世界被拆穿了。
前阵子收拾老家的柜子,翻出来一盒布满灰尘的合卡,金手指已经发黑了,外壳也磨得发白,标签上的字模糊得只剩一个“霸”字。我拿湿巾擦了擦,小心翼翼地插进一台从网上淘回来的二手红白机里,屏幕亮起,熟悉的“咔嗒咔嗒”音效传出来,我竟然有点鼻酸。
十岁的我,坐在那台二十一寸的卧式电视前,旁边放着一块钱一包的辣条,身后的夏天漫长且无所事事。那时候以为长大以后想玩什么就买什么,一定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。可真到了这一天,手里握着的是最新款的掌机,屏幕分辨率高得可以数清每一根草叶,我却再没有那种一个下午只为了打通一关的耐心了。
那些插卡游戏的下午,就像卡带里那个永远等待读取的存档一样,没被覆盖,只是再也加载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