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我大概十岁出头,口袋里如果有一块钱,攥在手里能攥出汗来。一块钱能换四枚游戏币,四枚币,足够我在游戏厅里从黄昏蹲到天黑,直到老板娘拎着扫帚过来赶人。
游戏厅在一排老房子的最里头,招牌褪了色,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帘子,掀开帘子,迎面就是一股烟味混合着机器散热的味道。靠墙一排街机,屏幕里的光在暗处一闪一闪,照着一张张仰着的脸,脸上全是专注的表情,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跟着屏幕里的格斗人物来回转圈。
我第一次玩的是《拳皇97》,因为在旁边看久了,觉得八神庵的那个紫色火焰特别酷。第一次投币,手一直在抖,不知道选谁,瞎按了个草薙京就上场了。结果不出十秒钟就被电脑打死,屏幕弹出一个“CONTINUE?”的红色大字,就这么瞪着我。
我站在机器前面,手心全是汗,口袋里还剩三枚币,那是最后三枚。投还是不投?投了,可能还是十秒,不投,这一块钱就白花了。最后我还是投了,咬着牙,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认输。第二次至少撑过了二十秒,干掉了一个人,虽然第三个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倒了,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——我感觉自己摸到了点什么门槛,或者说,摸到了那个游戏门的缝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攒钱。早饭省五毛,午饭省一块,平时帮同学写作业也收点好处。每周五放学,我揣着一个星期的积蓄,大概两块钱左右,站在游戏厅门口,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,确定没有熟人,才一低头钻进那片昏暗的暖意里。

打游戏这件事,其实挺讲究的。不是说你币多就能赢,得会看,会等,会算。看对手出招的破绽,等他放完大招那几秒硬直的空档,一个下段踢踹过去,再连一套快招。那些打得好的大孩子,一进门老板娘就会跟他们打招呼,他们走过来,游戏厅里的人自动让开一个位置,像某种默契。
我见过一个打《三国志》特别牛的人,一个人能通关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敌兵根本挡不住他,关羽出手,大刀一挥就是一片血光。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,连自己的币都忘投了。他打完最后一关,曹操从宝座上掉下来,他拍了拍屏幕,笑了一声:“行了,今天到此为止。”然后转身走了,留下一屋子羡慕的眼神。
后来那个游戏厅也关门了,城市改造,老房子拆了,建了一排新店铺。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打三国志的人,也再没找到过一家游戏厅能让我待上一整个下午。
那枚游戏币我留了很久,放抽屉里,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,摸一摸边缘那道细纹。后来搬家弄丢了,但记忆还在,一闭上眼,还是那台机器的屏幕,那个摇杆,那上面被无数人摸得发亮的方向键,还有周围那一圈和我一样,攥着汗津津硬币的少年。
说起来,我们那代人其实挺幸运的,经历过没有手机的年代,快乐是具体的,是一枚硬币投进机器时那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那份等待屏幕亮起的紧张,那种输了再投、投了又输、最后终于通关的狂喜,是真的长在身体里的,怎么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