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看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是在高中,破旧的DVD机,模糊的字幕,深夜的房间里我一个人盯着屏幕。老实说,当时很多地方没看懂,只觉得碇真嗣太窝囊了,每次都喊着“逃げちゃダメだ”却总是逃。后来工作了,经历了一些事,又翻出来重看,才发现自己当年根本没读懂这部动画。
EVA的故事表面上很科幻:少年驾驶巨大机器人对抗来袭的“使徒”,保卫人类。可看多了就知道了,那根本不是一个热血战斗番,它讲的是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最不愿触碰的那部分。碇真嗣不是英雄,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十四岁男孩。他驾驶初号机的理由很真实——除了这个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那种渴望被需要又害怕被抛弃的感受,大概是每个人青春期都体会过的东西。
我特别喜欢TV版第26集,那个经费几乎烧光的结尾。虽然没有炫目的打斗,只有意识流的心理剖析,却把整部作品的灵魂彻底摊开了。当碇真嗣终于明白,自己驾驶EVA并非被迫,而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时,他鼓掌了。这个镜头我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,每次看到眼泪都会安静地掉下来。原来“喜欢自己”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,只消承认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。
明日香是另一个让我后来越来越共情的角色。她会把“看我的”挂在嘴边,用实力和自信把自己包裹起来。但在第22集里,她的外壳被彻底击碎,那些她拼命否认的软弱、创伤还有对母亲的自责,全都涌了出来。我曾在一个人搬去新城市工作的头半年里反复看这集。当她说“我不要一个人”的时候,我哭得像个傻子。原来再倔强的人,心里也藏着一个害怕孤独的小孩。
其实EVA最打动人的地方,就在于它没有提供一个答案,而是把现实本身的荒谬摆在你面前。我们不会像真嗣那样驾驶巨大机器人,但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更细微的命题:要不要继续做这份不喜欢的工作?要不要去和那个人说对不起?要不要原谅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情?这些琐碎的选择毫无史诗感,却又真实地构成我们每个人的人生。庵野秀明没有给出解决的办法,他让真嗣在最后说道:“现实的姿态,是自由的意志吗?还是依赖现实的外壳?这样的界线,没有任何人能分清。”是啊,谁都分不清,但你依然要活下去。

还有一个细节我记忆特别深刻。在最后两集里,背景音乐放起了贝多芬的《欢乐颂》。那旋律在世纪末的废墟上响起,带着整个作品的失落和希冀,又奇怪地让人振奋。你可以说这是假大空的希望,但就在那一瞬间,真嗣说“我并不讨厌自己”的时候,我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了一些。
EVA已经播出二十多年了,其间出过剧场版总集篇,又有新剧场版系列,还有很多周边和联名,随便哪个商场里都能找到初号机的模型。但对我来说,真正好的部分从不在那些商业的喧嚣里,而在那个安静的、只有我自己和屏幕的夜晚里。我看着真嗣被命运抛来抛去,看着美里的纠缠和崩溃,看着绫波丽探寻“心”是什么,慢慢地,我也开始学着面对自己身上那些不完美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该用“神作”来称呼这部动画,这样的词太廉价也太标签化了。它更像一面被磨得很亮的铁,站在它面前的人会看到模糊不清,却无比真实的自己。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的时候,只觉得那里面的故事好远好远。现在再看,发现那里面的每一道裂痕,都长在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