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出头,我从朋友家出来,骑着那辆骑了快三年的125cc踏板摩托,沿着滨江路往家走。那段路路灯稀稀拉拉,中间有一段因为施工,半边路灯干脆全黑了。我车速不算快,表显五十出头,戴着半盔,耳朵里全是风噪和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出事就是那么一秒钟的事。
等我看见那团黑影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一辆解放牌大挂车,整个车身横着停在非机动车道上,车尾还甩出来一截,把半边机动车道也占了。没有双闪,没有三角牌,连个反光锥都没放。等我反应过来,前轮已经怼上了它车厢的右下角。
我整个人从车座上飞出去,肩膀先着地,在地上滚了两圈,头盔磕在地上发出闷响。摩托车倒在一旁,大灯还亮着,照出地上一条长长的油痕。我趴在地上缓了大概有两三分钟,才感觉到左手腕和右边肋骨钻心地疼。坐起来的时候,看见自己右胳膊的袖子全破了,血渗出来,把灰外套染成暗红色。
站起来摸手机,手抖得解锁都解不开。报了警,又打了120。等交警来的那二十分钟里,我靠坐在路边的护栏上,看着那辆大货车,车牌是河北的,车身全是泥点子,车厢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名字。司机一直没出现,后来交警到了,打电话联系他,过了快四十分钟,才从附近一个旅馆里睡眼惺忪地跑过来。

他一下车就说:“我停这儿怎么了?这儿又没画黄线。”
交警拿手电照了照路面,蹲下看了半天,指了指路肩上的白线:“这是机动车道外沿,你整个车身都压到非机动车道上了,这还是实线,你属于违法停车。”然后又指了指他的轮胎印,“你连手刹都没拉紧,车头稍微偏着,后轮都压到白线外边了。”
那司机脸涨得通红,嘴上还在嘟囔“晚上车少没事”“以前都这么停的”,但最后还是掏了证件,被交警记录在案。我的车被拖走了,我也被拉去医院,手腕骨裂,肋骨挫伤,脑袋因为头盔挡了一下,只起了个大包,但医生让留院观察一晚上,怕脑震荡。
第二天早上,交警给出初步认定:货车违法停放且妨碍其他车辆通行,负主要责任;我夜间行车未保持安全车速,负次要责任。说白了,我七他三。
但事情没完。这辆车虽然是挂靠物流公司的,但司机是个人承包,保险只有交强险,商业险过期了小半年没续。我的摩托车修起来要两千多,我自己医药费加住院观察费花了四千多。对方只肯出交强险那两千块的赔付,剩下的拖了一个多月,来回扯皮,最后我实在没精力,自己去做了个司法鉴定,走调解,才拿到一万二。就这,还扣掉了我的误工费。
这事儿过去快半年了,右胳膊上的疤还留着,一到阴天就痒。现在我骑摩托走夜路,看见路边停着的大车,不管有没有灯,老远就减速,能绕就绕。每次绕过去的时候,心里都会骂一句,但骂完了又觉得,自己那天晚上要是再慢五公里,可能就只是擦破点皮。
那辆大货车后来我在那个路段又见过一次,还是停在那儿,还是没灯。只不过这次我隔了老远就停下来,等后面有车来了,跟着轿车的尾灯一起过去。路过的时候我瞟了一眼,驾驶室的门锁着,车里黑漆漆的。
那个司机后来赔钱的时候跟我吃过一次饭,他说他那天跑了七百多公里,实在困得不行,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地,也没看是不是停车位,就想眯一觉。他说他也没想到那儿能出事儿,那条路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我没接话。
有时候想想,那地方确实偏僻,晚上连路灯都半死不活的。但车停得对不对,跟有没有人看见,是两码事儿。我躺在地上等救护车那会儿,抬眼看见大货车车厢上那行“高高兴兴出车,平平安安回家”的标语,觉得特别讽刺。
现在交警在那一带加装了几根警示桩,也划了禁停线。但我每次路过,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自己趴在地上,闻着沥青路面混着机油的味道,听着远处救护车越来越近的鸣笛声。
摩托车的那个旧头盔我一直没扔,裂了一条长缝,放在阳台的架子上。偶尔看见它,就像看见那个晚上,那个我差一点就回不了家的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