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绿莹莹的屏幕,开机时会“嗡”地亮一下,然后就是那几声电子音的“哒哒哒”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来的暗号。我站在街机厅门口,口袋里攥着两枚硬币,手心全是汗。老板坐在门口抽烟,不怎么抬眼,只在我弯腰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币时,才懒懒地喊一声:“用劲按啊,别又不亮。”
那个游戏机,四边有四辆坦克,中间那辆是我的。画面单调得很,就是简单的色块:绿色草地,褐色砖墙,铁块是银灰色的,河是蓝色,闪光的树丛能挡住炮火。我的坦克就在正中间出生,炮管朝上,刚能动一下,四边的敌人就蠢蠢欲动。那些绿色的、白色的、红色的坦克轮番出现,有的走得快,有的走得慢,有的发射的子弹粗粗的像颗花生米,打中我一次就完蛋,打中我三次,中间那颗小星星就灭了,游戏结束。
那时候,我但凡有点空就想往街机厅跑。大人不让去,我就说去同学家写作业。到了那儿,掏出硬币投进去,荧幕亮起,音乐响起,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那辆坦克了。我操控它的方向,躲过墙角的伏击,一炮一炮轰掉那些从四边涌来的敌车。轰碎一块砖墙,会露出里面可能藏着的好东西:一颗闪亮的星星,吃了就能让炮管打得更快;一把铁锹,吃了能把我四周的基地用铁块围起来;一颗炸弹,能把屏幕上所有敌人炸成碎片;还有一辆闪着红光的坦克,吃了能让我多一条命。我最喜欢铁锹,因为铁锹一定会在敌人大举进攻的时候出现,那一圈铁块围住中间的老巢,敌人就只剩下傻傻地撞墙的份儿了。
我记得有一回,我打到了第十八关。屏幕上蓝色的河越来越多,砖墙和铁墙交叠着,四辆坦克同时从四个角钻出来,炮弹密得跟下雨似的。我的坦克只剩下一颗星,也就是说,再挨一炮就没了。我操纵着坦克贴着河边,躲到树丛后面,伺机而动。敌人的炮火打在铁块上,发出“铛铛”的脆响,我的心脏跟着一起跳。那一关我打了很久,手心全是汗,等到最后一辆敌车炸成一朵小火团时,我终于松了口气,抬手擦了擦额头,才发现自己头发都湿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游戏叫坦克大战,是红白机上的经典。我玩的这台街机,大概是老板自己改装过的。但在我心里,它没有名字,就是“中间那辆坦克是我的”。一个人玩可以玩很久,两个人玩则更好玩。我常和我表哥轮流来,他负责守上面那道防线,我负责守下面。他手快,总能把冲过来的敌车第一时间解决掉;我胆子小,总喜欢躲到树丛里,等敌人靠近了才开一炮。表哥老说我这样太怂,打不到高分。可我觉得,游戏是我打的,快乐是我自己的,怎么舒服怎么来。

如今回想起来,那台游戏机的画面其实粗糙得很,声音也单调,连那四辆坦克的外形,也不过是几个像素点拼出来的小方块。可它就是有一种魔力,让一个孩子蹲在角落里,一玩就是一个下午。中饭忘了吃,作业拖着不写,被老妈揪着耳朵拖出街机厅时,还在回头张望屏幕上那张告别画面——一辆坦克停在中间,炮管垂下来,像是朝我挥了挥手。
那台街机后来被老板换掉了,换成了一台可以投币的赛车机。我站在街机厅门口,看着那个空掉的位置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。再往后,街机厅也关了,门口挂上“出租”的招牌,老板搬走时,那台坦克大战一并消失了,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。
现在偶尔在手机上刷到坦克大战的视频,弹幕里全是“童年”“怀念”这样的话。我点开看了几眼,画面比记忆里清楚得多,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。后来想明白了,少的是那台机器的温度,少了投币时的叮当声,少了蹲在机器前那种屏住呼吸的紧张感。屏幕里的坦克还是四边各有一辆,中间那辆还是我的,可握着手柄的手,已经换了一双了。
我有时会在梦里回到那个街机厅。还是那台机子,还是那道绿莹莹的光。我投下一枚硬币,屏幕亮起,音乐响起,四辆坦克从四角缓缓驶出。中间那辆坦克安静地停在那里,炮管朝上,等着我掌控方向。我伸手去握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摇杆,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,就像是穿过岁月,握住了那个蹲在街机前的、小小的自己。
那台游戏机,四边有四辆坦克,中间那辆是我的。这句话概括了我整个童年的某个下午,概括了那些不贵的快乐和没有尽头的夏天。如今机器没了,那些下午再也找不回来了,但每当想起那四个方向的坦克、那一声声炮响,心里总会亮起的,还是那一片小小的、闪着光的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