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发缠纱的少女

那抹蓝色太显眼了，在挤满校服的走廊里，像一根掉在白瓷碗里的蓝莓味的糖。

她靠在三楼的栏杆边，蓝白色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纱布缠绕的手掌。阳光从东边斜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乎要碰到楼下雨棚的边沿。那双手包得不算精致，指节处的纱布微微鼓起，边缘有些翘起，像是换过不止一次又没好好收尾的样子。

其实第一眼注意到的倒不是纱布，是她低头看楼下时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。刘海遮住半张脸，只剩露出的那半张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漠。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，砰的一声，球撞上球门柱弹回来，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等上课铃响，走廊里人潮散去，她才慢悠悠地把那只受伤的手插进口袋，另一只手拎起书包带子，朝楼梯走去。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，并不像真的伤得很重。

午休的时候，我在食堂又见了她一回。她坐在角落的位子，面前只有一碗白饭和一杯豆浆，用左手笨拙地握着筷子，夹菜的动作有点迟缓，却没显得狼狈。旁边的女生帮她拧开饮料瓶盖，她点头说谢谢，声音很轻，像被空调风带走了大半。那个帮忙的女生临走前拍了拍她肩膀，说“别逞强啊”，她弯了弯嘴角，算作回应。

关于她那双手，我们猜过很多版本。有人说是打架挂的彩，因为那种缠法看起来随性又无所谓；也有人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，毕竟她总一个人来来去去，像是没打算把伤口给人看。可也有种稍微温柔的说法——她是在哪个栏杆上摔了一跤，把手掌撑破了皮，当时没吭声，等血干了才去医务室，护士给她缠绷带的时候，她全程没说一句疼。

其实最让人在意的不是伤口，是纱布底下那隐隐透出的一点淡粉色痕迹，像早上画水彩时不小心晕开的那一笔，不重，却提醒着你那里有过一道口子。而她本人似乎并不介意这层痕迹暴露在阳光底下，纱布歪了她就随手理一理，缠得松了她也不拆开重来，就那样由着它贴着皮肤，像一枚临时性的创可贴，用完了就揭掉，没人会多问一句。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，她因为手伤被安排坐在看台上写作业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刘海被掀起一角，露出眉骨上方一道浅淡的疤，已经快长平了，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她大概也发现有人在看她，抬眼扫过来，目光穿过篮球架和跑道上扬起的尘土，不凶，只是淡淡的，像水面上落了一根羽毛，很快就沉下去了。然后她低回头，继续在本子上写什么，用左手，字迹歪歪斜斜却意外的工整。

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又遇见了她。夕阳把她蓝头发镀上一层暖调，纱布边缘有一小块被染成了淡金色，看上去顿时没了白天的清冷。她书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猫咪挂件，线有些脱了，随着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。她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，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，嘴角微微扬起，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。

那道纱布在很多天之后拆掉了。我是在楼梯转角看见的，她正把手掌摊在眼前看，皮肤还是嫩些的新粉色，但已经能自如地握拳再松开。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，然后把那团旧纱布揉成球，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。那个动作干脆利落，一点都不犹豫。就像她这个人一样，从头到尾，没打算跟任何人交代自己经历过什么，只是让日子继续往前滑去，带着那抹醒目的蓝色头发，和一双已经可以重新握住任何东西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