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红白机,是在邻居家。那时候谁家有一台,谁家就是全胡同的圣地。放学铃一响,一群孩子呼啦啦涌过去,也不管人家吃没吃饭,七八个人挤在十四寸的牡丹电视前,眼珠子都要瞪进屏幕里。手柄在每个人手里轮一圈,死了就换人,没人抱怨,那个年代,能摸到那方方正正的手柄,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。
我们管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片叫黄卡。长方形的塑料壳子,沉甸甸的,背面一排金色的金属脚。最神圣的时刻,就是把卡带插进主机,那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,仿佛某种仪式。要是卡带接触不良,屏幕上面会出花屏,我们有一套祖传的土办法,掏出来,用嘴对着金手指哈一口热气,再拿衣角使劲蹭两下,重新插进去,双手按住卡带,轻轻一压。多数时候,屏幕就亮了,“小霸王其乐无穷”的配音跟着响起来。那声音带着一股电流味,现在想起来,那就是童年。
那时候记游戏名,从来不记全名。魂斗罗就是“三十条命那个”,超级玛丽叫“顶蘑菇”,冒险岛是“拿滑板那个人”。小卖部的老板心里门清,你一说他就懂。攒了五块钱,攥在手心攥出了汗,跑去买一盘二手的黄色卡带,盒子早就磨得没棱角了。上面贴的标签都是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什么“4合1”“8合1”,甚至还有“64合1”的,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玩法,但封面画的都是电脑动画,超级赛亚人踩着滑板打怪兽,画得那叫一个热血,跟游戏内容八竿子打不着。
超级玛丽一代,那个红帽子水管工,谁不知道呢。可是真正能通关的没几个。第一关还算简单,蘑菇吃了变大,花吃了能吐火球。到了第三关,那些会飞的乌龟就出来欺负人了,慢一拍的跳跃,就掉坑里,GAME OVER。后来我们学精了,知道在某些草丛边蹲着,会有隐藏的藤蔓,爬上去能进金币房。那鼓点式背景音乐,长到今天都刻在脑子里,一听到就手痒。冒险岛更过分,主角拿着斧子丢来丢去,骑个滑板就被乌龟咬一口,命就没了。那时候卡带没有存档功能,电池记忆都是后来的事。打不过就从头再来,一关一关地磨,一个下午就那么过去了。
还有那种带光枪的配件,插上就能玩打鸭子。那把灰色的塑料枪,对着电视屏幕上的鸭子瞄准,开一枪,屏幕里的狗就从草丛里蹦出来,对着你嘲笑。要是打飞了,那狗笑得比谁都开心。当年的孩子气性大,恨不得把枪摔了。但第二天,照样乖乖坐在电视机前,继续被那只狗嘲笑。

印象最深的不只是游戏本身,是换卡带。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“卡带大户”,他们爸出差带回来的,或者亲戚从广东捎的。那在他们手里,就跟梁山好汉的排位一样尊贵。我们互相借着玩,一张卡带捂热了就换下一张,流传在整条巷子里的拳头大的黄卡,成了我们最早的社交货币。有时候对方不太情愿,得搭上几张贴纸或者两块泡泡糖,才能换到那盘心仪已久的“热血足球”。
这些卡带,后来不知道去哪了。搬家的时候,翻出那个落满灰的纸箱子,里面躺着几盘被压得变形的黄卡,上面的标签洇了水,只能隐约认出几个数字字。当初那台插卡的红白机早就没有了,电视也从大头换成了超薄,连手柄都变成无线的了。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些老游戏,模拟器一打开,画面还是那个画面,音乐还是那个音乐,可是手放到键盘上,就莫名觉得空落落的。
那时候一个游戏能玩一个暑假。现在游戏库里几百个游戏,却不知道该点开哪一个。大概是卡带时代的东西,讲究的是笨拙的真实感,每一次接触不良,每一次吹气,都是和游戏实实在在的联结。而现在,一切太顺利了,反而什么也留不下。那些插卡的日子,像卡带里的电池一样,早就没电了。可每次想起,心里那个屏幕还会亮一下,上面的小人还在跑,还在跳。我知道,那是我最干净的一段时光,永远插在记忆主机里,永远按下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