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差一步将死，却掉线了

下午三点多，办公室里没什么人。我对着电脑屏幕，手里捏着鼠标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棋局已经下了四十多分钟，从开局的双炮过河，到中盘的弃马抢攻，再到现在的残局对峙，每一步都走得紧绷。我执黑，对方执红，棋盘上只剩下我的一车一马一士一象，对面则是车炮双兵。按理说局势对我不利，但对方刚才贪吃我一个过河卒，炮被我的马逼到了角落，局面一下子微妙起来。

我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他，也在犹豫。时间几乎用尽，每一步都在耗着读秒。

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一手，车八进三，将军。下一步不管他怎么走，马三进二，挂角马绝杀，挡不住。这是一个三步杀，我确认了两遍，确信没有漏洞。手放在鼠标上，有点出汗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。

然后，他就掉线了。

界面上弹出一行灰色的字：对方已掉线，请稍候。棋盘定格在那里，他的将还在九宫中间，我的车已经压到了底线。我愣了几秒，第一反应是：这人是不是以为输了，直接拔线跑路？这年头下象棋，输了就关浏览器的人确实不少，尤其是到了残局阶段，眼看着要被将死，赶紧强退，这样战绩上就能显示成“未分胜负”而不是“负”。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屏幕前“哎呀”一声，然后火速关掉页面的样子。

但等了一会儿，我又有点不确定了。他整盘棋下得挺有章法，中局的两次兑子都很果断，不像是那种输不起就逃跑的人。也许真就是网络断了，也许是家里来了急事，也许是公司网线被同事踢掉了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下的这盘棋，QQ游戏里的对手，来自天南海北，可能是在工位上，也可能是在出租屋里，甚至可能在某个把手机流量当宝贝的地方。

我盯着那个“对方已掉线”的提示看了差不多有两分钟，一直无操作，系统默认和棋了。

我把窗口关掉，站起来倒了杯水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多少有点失落，等了四十多分钟就为了这一手，走出来的瞬间对面却没影了，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没人拆开。但同时又有点想笑，这种尴尬的情景，在网上下棋这些年也算遇着过几回了，每次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，总会出点幺蛾子。

后来想想，这大概就是线上象棋和线下最大的不同。坐在你对面的人，永远是一串看不清真面目的昵称和一帧模糊的头像，你不知道他的手指是不是正按在鼠标上，也不知道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哪个角落里，过着什么样的一天。你们唯一的联结，就是这六十四格棋盘和那一枚枚棋子。

那个没走出来的将死之局，反倒成了我那天下午最深的记忆。他没有输，我也没有赢，就像很多事情一样，还没到结局，就被人为地画上了句号。

晚上我又上线，碰到一个同样级别差不多的对手，又下了一盘。这盘我前期就崩了，二十分钟草草收场，输得干脆利落。临关电脑前，我点开那盘棋的棋谱，一格一格地翻阅，看到自己车八进三落子那一刻，还是觉得漂亮。哪怕它没有真正落地，也谈不上胜负，这手棋本身，就已经值得记上一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