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,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。五岁三个月的小雨趴在她妈妈床上,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,淡蓝色的光照着她的脸。我喊她:“别玩了,眼睛不要了?”她头也不抬:“爷爷,再玩一关。”我摇摇头进了自己屋,没想到后半夜就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也是这个家,可光线昏黄昏黄的,像落了一层尘土。我喊小雨吃饭,没人应。客厅沙发空着,她的粉色拖鞋东一只西一只。我推开她卧室门,被子摊开,枕头底下露出半个布娃娃的耳朵。厨房没有,卫生间没有,连阳台角落那个装旧书的纸箱我都翻了一遍,里头只有我三年没穿的棉袄。
我慌了,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这时手机铃声响了,是小雨自己录的那句“爷爷接电话”,奶声奶气拖着调子。我循着声音,在沙发垫下面摸到她的手机,屏幕没锁,正停在一个游戏界面上。画面上是一片黑乎乎的森林,树干扭曲成人的手指形状,中间有个铁笼子,笼子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子,穿着印大熊猫的睡衣——那是小雨。
怪物就蹲在笼子旁边,青灰色的皮,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,没有五官,脸上只有一个咧到耳根的嘴,嘴里排着两行游戏币一样的白牙。它伸出几根细长的指头,戳着屏幕,把小雨往更深处推。小雨的哭声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电流的杂音,喊的是“爷爷,爷爷,我出不去”。
我伸手去抓屏幕,想把她拉出来,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。我急了,用指甲抠,用拳头捶,屏幕裂出一条缝,怪物转过头,那个空白的脸对着我,嘴一开一合,像在笑,又像在咽什么东西。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到手机里的,只记得四周都是花花绿绿的游戏图标,像一排排墓碑,小雨的哭声在前面引路。我跑过一条铺满金币的通道,踩碎了几个星星形状的按钮,最后在一个写着“第59关”的入口处停下,铁笼子悬在半空,底下是黑黢黢的深渊。

小雨看见我,站起来,小脸贴在笼子缝隙里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地上变成白色的水晶。我使劲掰铁栏杆,手指头生疼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怪物从后面慢慢爬过来,没有脚步声,只有硬币碰撞的哗啦响。我对着它大吼:“把孩子还给我!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!”它不吭声,只是用指尖弹了一下笼子的锁,锁扣咔嗒开了,小雨扑进我怀里,体温是凉的。
我抱着她,说什么也不松手。可她的身体越来越轻,轻得像一只纸鹤。我低头一看,怀里就剩一件大熊猫睡衣,小雨的脸在睡衣领口上慢慢变得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照片。我张开嘴,哭声像决了堤的河,从胸口冲上来,眼泪滚烫,淌过脸颊,流进嘴角,又腥又咸。我哭得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屏幕,整个手机都在震动,震动声越来越响,响到像要把天掀翻。
然后我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,我的右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对面楼的灯光孤零零亮着。我摸着心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我下床,光着脚走进小雨的房间,她睡得很熟,脸朝上,呼吸均匀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暗着,充电线垂在床边。我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,温热的,才慢慢蹲下去,把额头埋进膝盖里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那个上午我没提那个梦。小雨照常拿起手机,要玩“消消乐”,我一把抢过来,塞进抽屉。她愣了一下,嘴一瘪开始哭闹:“爷爷坏!我要玩!”我蹲下来抱住她,她在我怀里挣了半天,然后安静了。我哽着嗓子说:“小雨,爷爷梦见你被手机里的怪物关起来了,我怎么都找不到你。”她从我的肩膀里伸出头,眼睛红红的,却笑了:“爷爷,手机里面没有怪物,有恐龙,还有小兔子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发,没说话。下午太阳好,我领她去公园放风筝。她跑得满头是汗,风筝线在手里绷得直直的。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小小的影子在草地上跳,心里揣着的那个梦慢慢变淡了。可只有我知道,那道裂缝还在,它藏在我的眼睛里,每次她拿起手机,我的眼前就会浮起那座铁笼子和那一排游戏币做的牙。
晚上睡觉前,我把枕边的充电器换成了她爱看的图画书。她翻了两页,问我:“爷爷,你怎么看着我?”我说:“爷爷怕你也跑进书里去了。”她没听懂,打了个哈欠,很快睡着了。
我轻轻关灯,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