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级考生的大专设计路

2011年六月，江西有三十四万考生走进高考考场。那年理科专科线200分，文科210分，比前一年降了十几分。小周坐在九江五中的教室里，盯着答题卡上最后一道政治题，窗外蝉鸣聒噪。他预估自己的分数能上专科，但不上不下，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。

填志愿那几天，家里饭桌上全是争吵。父亲想让他报机电，说工厂里缺技术工，出来好找工作。小周却翻着招生计划册子，在江西的大专院校页面上反复勾画。广告动漫和室内设计，这两个词像磁铁一样吸住他的目光。他喜欢画画，从初中起就在课本空白处涂鸦，画变形金刚，画教室里的吊扇，画同桌女生扎马尾的背影。

后来他选了南昌一所高职的广告设计与制作专业。报到那天，火车站广场挤满举着接站牌的各校学长。他拖着行李箱，走过一条种满香樟的马路，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，上面写着欢迎2011级新同学。那一年，江西全省开设广告动漫相关专业的高职院校有十一所，室内设计方向的有八所。学费普遍在五千到六千五之间，艺术类略贵。

大一的课程大多是素描、色彩、构成基础。画室里摆着石膏像，大卫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有点秃，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面。他说你们这一届赶上了好时候，三网融合，移动互联网要起来了，广告行业缺人。小周半信半疑。他课余去南昌的广告公司转悠，老城区中山路两旁的招牌花花绿绿，霓虹灯管弯成“某某美食城”的字样。那些店里挂着的设计图，和他学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到了大二，真正的专业课来了。广告创意、版式设计、VI系统、Flash动画。机房里的电脑还是CRT显示器，开机要等一分钟，运行Photoshop CS2时风扇嗡嗡响。小周常常做到晚上十点，机房管理员来赶人，他才关掉屏幕。走廊里能听见别的班在放音乐，对面是室内设计专业的画室，透出暖暖的灯光。

有天晚上，他在走廊遇见一个室内设计班的女生。她蹲在走廊尽头，拿马克笔在一张A3纸上画手绘效果图，画的是一个客厅的透视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纸面上那组布艺沙发层次分明。小周蹲在旁边看了很久。她说老师布置的作业，要画三十张不同户型的客厅方案。她问小周要不要看看她以前画的卧室图，那些图纸上标注着尺寸、材料、灯光色温，冷灰色的调子，严谨得像工程图纸。

那时候南昌的房价才六千出头，红谷滩新区正在开发，售楼处里摆着精致的户型沙盘。室内设计专业的学生常被老师带去楼盘样板间参观，看设计师怎么用镜面扩大空间感，用木饰面营造温馨。小周跟着去过一回，那个样板间做了新中式风格，玄关处挂着一幅水墨画，顶上射灯打出一束柔光。带队的老师说，这套设计的设计费收了业主八万，装修预算六十万。小周在心里算了算，那会儿他一个月生活费八百。

大二暑假，小周去广告公司实习，一个月六百块钱，不管吃住。他在老福山附近租了一间民房，一个月三百块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面，白天也要开灯。公司接的单子多是本地餐饮店的菜单、传单、易拉宝。老板要求快，下午给的素材，第二天早上要出图。小周学会了用快捷键，学会了下素材网找模板，学会了一稿不行就改十稿。有一次熬夜改一款奶茶店的招牌，改到凌晨三点，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，醒来看见屏幕上光标还在闪烁，窗外天已经泛白。

实习结束回学校，小周觉得课堂上的东西有些虚。老师讲品牌策划的时候说，一个logo的设计费可以从五千到五十万，区别在于背后的策略和故事。小周想起实习时老板给一家烧烤店做的logo，就收了三百块，用的还是网上找的字体加一个辣椒图标。他问老师这是为什么，老师说，你还没到那个层次，先把手上的活练好。

秋季招聘会开始的时候，十一月的南昌已经有些凉。体育馆里摆着两排桌子，来的企业大多是本地的广告公司、装修公司、婚纱摄影店。小周投了七份简历，有六家当场说可以来上班，工资一千八到两千二。有一家做电商的公司，招美工，月薪两千五，要求会修图、上架商品、写详情页。小周犹豫了一下，没投。

他想起那个画手绘效果图的女生。听说她后来去了深圳，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做助理，起薪三千五，包住。她发过一条朋友圈，配图是一张深圳的夜景，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，像电路板上的焊点。底下有人问辛不辛苦，她回了句，比南昌有意思。

2014年毕业的时候，小周的毕业设计是一个虚拟奶茶品牌的整套VI，从logo、包装、海报到门店空间设计，共用了一个多月时间。答辩那天，三个老师坐在对面翻他的方案册。主审老师问了一个问题，你这个奶茶店开在哪个城市？小周说南昌。老师又问，南昌人喝奶茶喜欢什么口味？小周愣了一下，说他没做过市场调研。老师合上册子，说了句，设计不能光顾着好看。

毕业后小周留在了南昌。他换了两家公司，从广告跳到了电商代运营，做详情页、做直通车图、做直播封面。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了四千五。2016年的时候，他租了红谷滩一间公寓，月租一千二，客厅朝南，阳光很好。他买了一台数位板，周末接些私单画插画。有一天他路过当年实习的公司，招牌换了，老板坐在里面喝茶，看见他也没认出来。

那个室内设计专业的女生，后来在深圳待了两年，回南昌进了一家装饰公司。2017年她朋友圈发过一组实景照片，是她设计的赣江边一套江景房的客厅，灰白基调，橙色单人椅做点缀，电视墙上用石膏线勾勒出简洁线条。文案只写了四个字，落地了。小周给她点了个赞。

再后来，短视频和外卖彻底改变了广告形态。小周学会了剪辑、动画、运营账号。他有时候想起2011年的那个夏天，蝉鸣、香樟树、火车站拥挤的人群，还有招生计划册子上那两行字。他没觉得选错，也没觉得选对，只是那条路走了下来，弯弯绕绕，终究踩出了自己的脚印。

那一年江西的大专录取率大约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，几乎上了专科线的都有书读。但真正靠一门手艺立住脚的，还得看后来几年的折腾。广告动漫和室内设计，在那时是热门专业，报的人多，教学资源参差不齐。有的学校一个机房挤四十人，有的学校画室连个石膏像都凑不齐。小周他们班五十个人，毕业三年后还在做设计的，不到十个。剩下的有的去卖房子，有的考了公务员，有的回老家开了小店。

小周现在偶尔还会画几张速写，放在抽屉底下。纸已经有些发黄，线条还是当年的习惯，先勾大形再补细节。他始终觉得，2011年那个夏天，他抓在手里的不只是两张志愿表，而是某种模糊的、还没成形的东西。那东西没有名字，直到很多年后回头望去，才发现它大概叫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