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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桂R的摩托车

下班走出厂门,天色已经全暗了。我站在路灯下等公交,听见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,一辆摩托车在面前刹住,骑车的人掀开头盔面罩,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:“上车,捎你一段。”

是老周。车间里跟我同一个班组的老周。我跨上后座,手扶住他肩膀,摩托车轰鸣着汇入车流。风从耳边呼呼刮过,我低头瞥了一眼车牌——桂R,平南的牌照,和我老家贵港挨得很近。

我和老周都是广西人,老家隔不到一百公里。他是平南县的,我是桂平市的,说起来算是半个老乡。在广东这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,广西老乡不少,但能分到同一个车间同一个班组的,也算缘分。起初我们并不熟,是那辆摩托车让我们熟了起来。

记得刚进厂那会儿,有天下夜班,我站在厂门口等最后一班公交,等半天没来。老周推着摩托车从车棚出来,看见我,用带着浓重桂平口音的白话问:“阿弟,住哪边?要不要搭你一路?”我愣了一下,也用白话回他:“住城中村,你顺路吗?”他咧嘴一笑:“顺路,都是老乡嘛。”

那是辆有些年头的五羊本田,车身擦得锃亮,后座绑着一卷防雨布。老周说这车是他三年前在老家买的二手车,去年骑到广东来,平时上下班骑着,周末去钓钓鱼。车牌一直是广西的,没换广东牌。“懒得换,”他说,“反正老家牌照在广东也能开,验车的时候再回去一趟就行。”

那之后,我们常常一起上下班。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时候,老周会跟我聊些有的没的——老家今年的荔枝收成好不好,他儿子在平南读初二了成绩怎么样,他老婆在东莞虎门的一家制衣厂干活,半个月才能见一面。有时候他也会沉默,风从耳边刮过,路两边的灯光一条条向后滑去,像在时光里穿行。

有次我问老周:“怎么不买辆小车?现在国产车也不贵。”他笑了笑,说:“摩托车方便,停哪儿都行,不像小车,找车位都费劲。再说——这车跟我久了,有感情。你看这车牌,桂R,平南的,每次看到它,就像看见家乡的路牌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在异乡打拼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些家乡的印记——一句话音、一顿口味、一个车牌。老周的摩托车,就是他随身携带的乡愁。那串桂R的数字,对他而言不只是车辆身份的编号,更像一条无形的脐带,连接着千里之外的八桂大地。

后来有一次,老周的表弟从平南来广东找工作,人生地不熟,打电话给老周。老周骑着摩托车去汽车站接人。那天晚上他回来,眉飞色舞地说:“我表弟一看见我就哭了,说看见我的车就觉得踏实。”我笑着说:“看见桂R的牌子,就跟看见家乡路标似的。”老周点头,又摇头:“不是牌子的事,是骑这车的人让他觉得安心。”

我想起有一次半夜,我急性肠胃炎,疼得直冒冷汗。打120怕太慢,迷迷糊糊给老周打了个电话。他十分钟就赶到我宿舍楼下,把我扶上摩托车后座,一路骑到最近的医院。我在后座上捂着肚子,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和那面桂R车牌,心里忽然一点也不害怕了。挂了三四天点滴,老周每天下班都来医院接我,去老乡开的粥铺喝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。他说:“在外面,老乡就是命。”

骑摩托车的人都知道,在广东的大街上,粤字头的车占了绝大多数,外省牌照里,挂着桂、湘、赣、豫车牌的大多是打工人的座驾。每次在路上看到桂字头的车,不管是桂A、桂B还是桂R,我心里都会微微一动,就像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了一个远方来客。

老周那辆车,远看有些旧了,走近看却很干净。他把车保养得很好,链条上油,轮胎的胎压也时常检查。他说这是吃饭的家伙,也是回家的念想。每年春节前,他会骑这辆车回平南,一千多公里的路程,骑两天一夜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坐高铁,他说:“骑回去,到了村口,街坊邻居认得我这辆车,打着招呼叫我进屋喝茶,那感觉,比坐飞机都舒服。”

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要离开那个城市。临走那天下午,老周骑着摩托车来送我。他递给我一袋糖——平南的特产芝麻糖,说:“路上吃。”我接过来,喉咙有些发酸。他拍拍我的肩膀:“阿弟,以后回广西了,记得来平南找我。”

我点点头,目送他发动摩托车,突突突地驶向工业区的方向。那面桂R的车牌在夕阳下反着光,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我在广东又待了两年,最终还是回了广西,在南宁安了家。有时候在邕江边散步,看见一辆桂R牌照的摩托车从身边驶过,我都会忍不住追着看两眼。车上的人自然不是老周,但那些骑在摩托车上、穿行在异乡街道上的广西人,谁的心里不揣着一面家乡的车牌呢?

那辆车还在老周手里吧。我猜他现在还是每天骑着它上下班,后座上说不定绑着钓竿,周末去珠江边的某个水塘钓鱼。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坐在后座上的夜晚,风是热的,路是长的,身边是老乡,心里是踏实的。

在异乡,一面家乡的车牌,就是一个移动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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