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还记得小霸王上那个西游记

那天放学，我书包都没放下就冲到电视机前。从一个小铁盒子里抽出那盘卡带，黄白色的外壳，上面画着孙悟空的侧脸，背面贴着褪色的标签纸：“西游记”。那时候，标签是用圆珠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
插卡，开机。屏幕上闪出一道青蓝色的光，随后跳出几个斗大的字：西游记。那字体方正，带一点竖排的红蓝阴影，看起来像从老庙的墙壁上拓下来的。然后音乐就响了起来，那开头曲我一直记得，是“咚咚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的电子鼓点，旋律简单但特别抓人，像在喊你快点上场。选人界面只有三个头像，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。

可那时候很少有人选八戒和沙僧。选悟空的人最多，因为他身法最快，脚下能腾云。游戏里悟空会跳，是那种特别不自然的弹跳，脚高高抬起，像踩着看不见的弹簧。每次跳起来，背景里云朵都在动，阳光透过去，是细细的、一串一串的。后来才知道，叫卷轴滚动，但当时只觉得那片天空是真的一样。

游戏开场就是花果山，但那不是想象中的花果山，反倒像一片被烧过的野地。路上遇到的“怪物”——长得像站起来的鲤鱼，或者红脸的蛤蟆精，有次还遇到一个长着牛脸的角色，拿着钉耙，我一开始以为是八戒，上去打了一拳，结果它头上冒了个血条。我傻眼了，那是Boss。

游戏里能放法术，攒够了气，按一下键，悟空会变成一只巨大的金猿，整屏金光四射，小怪全被震翻在地。那场面，放在现在，也许连个手游的开场动画都不如，可在当时的十四寸彩电上，那就是神迹。我那时候没看过多少书上的西游记，只在爷爷的老版连环画里见过一些，可这游戏里的孙悟空不一样，他不说话，不出声，但每次他打死一个妖怪，屏幕都会震动一下，仿佛那个妖怪真的被打疼了。

有一关我记得特别清楚，是盘丝洞。背景是浓稠的紫色，蜘蛛网从屏幕上方垂下来，蛛丝还在轻轻晃动，像活着。小蜘蛛成群结队地爬出来，跑得比我还快。我当时紧张的连手柄都捏出了汗，手指肚上全是黏的。那关的Boss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精，下半身隐在暗红色的光里，每次吐丝都先有一道白光扫过来。我死了三次，屏幕上弹出“GAME OVER”的时候，我使劲拍了一下手柄，电视都晃了。

后来我姐也学会玩了。她不选悟空，她选八戒，理由是八戒血厚。她通关比我还快，每次我们凑一块儿分工合作，我负责打怪她负责吃东西回血。有时候她打Boss死了，我就在旁边喊：“快吃那个，那个是加血的面条！”她一边按键一边骂我：“你别瞎指挥，我死了你替我把存档弄没了我就跟你拼命。”可那时哪有什么存档，卡带拔掉就全没了。所以我们每次打到新关，都要把电池盒压紧，电视机柜底下垫一层毛巾，生怕断电。

后来真通关了。那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，屋里有点冷，我姐蜷在沙发上，我盘腿坐在电视机前，手里握着那台机器的手柄，手心全是汗。打到最后一关，灵山脚下，白光层层叠叠地炸开，像是窗外的太阳被拉扯进了屏幕。最后那个Boss倒下的瞬间，屏幕上出现了唐僧几人的剪影，背景是满天霞光。

音乐声渐渐变得柔和，然后就不响。屏幕上出现一片空白——再也没有复活的人了。

我姐说：“完了？”

我说：“嗯，完了。”

我们都没说话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那种嗡嗡声。我拔掉卡带，吹了吹口金，塞回盒子，盖上盖。那盒卡带是金色的，边上磨得已经发白，像是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旧海报。

后来的故事就不用细说了。游戏机坏了，电视机换了，卡带不知去了哪里。后来市面上出了好多新游戏，画面好得让人眼花缭乱。可我再也没玩到过一个游戏，能让我为了一个Boss的倒下，高兴到从地上跳起来。现在手机上随时能打开“经典街机”，也有那个西游记，画面依旧那样，甚至音符都没变，但感觉不对了。手边没有那台沉甸甸的小霸王，也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喊：“快加血！快加血！”

那款游戏也许早就没人记得了。可我总记得它，记得那个游戏中孙悟空跳起来的姿势，记得通关那天下午，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屋里的电视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，像一整个童年的火苗，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，静静地烧着。